市委書記為何力推“洗腳”業
□本報記者 何海寧
張立勇,一個曾在中紀委工作12年,被咸陽官員認為是“意識超前”的市委書記,2002年“自封”了一個特殊官銜:“推廣足療保健工作領導小組(下稱領導小組)組長”。
這個小組組員官銜
都很高,副組長包括3名市委常委和總工會主席(副廳級),成員還包括7名處級官員。
可能沒有一個地級市把足療看作“正常”、“陽光”的行業,工商、稅務部門當它是特殊行業,在民間,它混雜在保健、按摩、美容美發店之間,這些店面晚上透著曖昧的橘紅色燈光。
但在咸陽,它卻被政府定義為支柱產業,盡管生產總值和電子、紡織等其他支柱產業相比少得可憐。
是什么樣的機緣讓足療這個一度很曖昧的產業和一個市委書記聯系起來?
“足療書記”
“以后,做足療就像理發一樣,誰都可以進去,咸陽足療是陽光下的足療。”年初,張立勇對媒體這樣說。
“經常有人開玩笑,這就是洗腳小組組長嘛,丟人的事。”市總工會主席何彩娥壓低聲音說。
而張立勇我行我素。無論大會小會,只要有人說“洗腳”,他就糾正為“足療”。他號召“副處長以上的干部帶上夫人,禮拜天去享受足療”。
他把黨委、政府接待中央級、省部級領導的地點設在足療店,“有些領導說,我怎么能去那種地方!”市總工會退休干部鄭智中笑道。
“張書記逢會必講足療。”何彩娥說,這包括央視“魅力城市”的頒獎晚會以及今年全國人代會的場合。
他自稱“足療形象代言人”,對媒體大力宣傳:“藥療不如食療,食療不如足療。”
他還力推各個縣市區都成立領導小組,縣市區長掛帥。“將主管這項工作的同志名單報給我,我要親自掌握這些同志的工作情況。”他在市總工會文件上批示。
各縣市區領導小組的名單長得有些嚇人,如秦都區,包括區長在內共有24名組員,幾乎囊括了所有區局級和街道辦的一把手,盡管一些被采訪的官員稱“沒有負責具體事情”。
領導小組專門成立了足療辦公室,設在各級工會。市總工會抽調了10名骨干人員,負責處理日常事務。
此外,各類機構齊全,甚至還有足療行業婚介服務站。虎振猛扳著手指頭數自己的頭銜:“市總工會宣教部部長、困難職工服務中心副主任、足療保健協會副秘書長、足療行業工會聯合會主席、足療保健培訓學校校長。”最近他還“兼職”找準備結婚的足療技師,力圖在元旦時籌劃一個30對左右的集體婚禮。
“有預謀”推廣?
有人稱,這部跨越式發展史能載入足療史冊了。
“它已經是一棵大樹了。”虎振猛拿出一疊疊有關足療的可行性報告、政府和行業文件、經費申請單,有些唏噓。
這4年來,咸陽不到4天就誕生一家足療店,這還不包括退出市場、無法估算的小店。目前已經有420多家,外地加盟和連鎖店有60多家。
入夜,咸陽街頭最耀眼的夜市便是大型足療店。門口車輛成排,西裝革履的保安吆喝著停車位置;大堂裝潢得如同星級酒店,經理們訓練有素地招呼顧客;統一著裝的技師拿著洗腳盆、毛巾不時穿梭而過;一些顧客拖著懶散的腳步,大方地坐在大廳沙發上,或者走到前臺結賬。
不久前,市足療辦評選了十家特級店,養生堂是其中之一。它開辟了一處休息室,10多名顧客在等待空床位。“中午就開始有客人,晚上9點后人最多。”總經理趙容進說。這天晚上,他的店已經接待了3撥市委接待辦的客人。
如果運氣好的話,顧客可以在走廊邂逅一個個頭矮小、神情肅穆的人,眉目慈祥,嘴唇很薄。你可以上去握手說:“張書記,您好!”
趙容進是眾多的政策受益者之一,他稱政府起到了“政審”的積極作用。目前他在江西、新疆等地已經有17家加盟店,咸陽總店每天接待700-800人次,人均消費45元。
不過他心里很清楚,張立勇此項規劃,不是照顧生意人,而是為了緩解龐大的下崗職工再就業瓶頸。
上世紀的咸陽被稱為“紡織城”,是西部最大的紡織工業基地,但由于企業效益下滑,“在2002年有6.6萬下崗失業人員”。市勞動局就業科工作人員馮朝陽這樣介紹。
非公經濟發展緩慢,農村剩余勞動力逐漸增多,“當時政府壓力很大,正在尋找出路。”何彩娥說。
“聽說張書記保證,要把所有下崗職工(的工作)都解決好。”趙容進說。
2002年10月31日,鄭智中作為一個民間足療愛好者,在市長接待會上提建議,請求政府支持行業發展。當時張立勇還是市長。
那時還沒有專業足療店,也沒有人愿意享受足療。
他提了3個問題,足療現狀、發展前景和再就業。“市長對再就業感興趣。”鄭智中回憶,“他不斷插話。”
現在很難界定張立勇是否“有預謀”地接受了建議。他馬上拍板讓何彩娥等4人前往江蘇海門市考察,據說那里足療行業已經發展到了鄉鎮。
2002年底的政府常務會上,張立勇說要成立領導小組,官員們都悄悄笑,“從他們臉上一看就知道是不贊成,不屑一顧,覺得是小題大做。”何彩娥回憶。
“領導小組組長,”張立勇左右看了看,“由我來擔任。”
微笑變成了“哈哈大笑”。張立勇接著說:“為什么要我來擔任呢,我認為這個事情比較難推開,我來當這個頭。”
這應該是2002年12月張立勇擔任市長之后,第一個令人吃驚的決策。在接下來的3年多市長生涯中,他的許多舉措令官員們覺得“跟不上他的思維”——
公民可以旁聽政府常務會,如呂日周一般推掉政府圍墻,開放政府部門廁所。在最近的換屆期間,他嘗試開放市委組織部,官員可以公開推薦自己。
“頭兒”確定之后,足療發展速度超出了鄭智中的想象。不到一個月,協會、培訓學校就舉行揭牌儀式。如今,從業人員達到1.2萬,其中三分之一是下崗職工。年接待顧客300多萬人次。
公安不能隨便查
對何彩娥來說,這是一條漫長的道路。她要把足療變成一個“行業”,而且要“陽光”。
她組建演講團,在各個大型紡織企業宣傳,招收學徒。陜西中醫學院重新編寫保健按摩教程,提供教師。
咸陽還被稱作“神城”,出現了505神功元氣袋、“三八婦樂”等保健品和“神刀”、“神脈”、“神針”等,最初的足療更像是一種醫學手藝。
第一期招來了60多名學生,清一色是年紀大的下崗職工和足療愛好者,甚至包括一個72歲的退休干部。
培訓學校支了10張床,先給處級以上干部發免費的足療卡,然后給101個廳級離休干部發。在2003年市“兩會”期間,培訓學校到代表、委員的住地上門服務。洗完后,一個政協委員在會上提議要大力發展足療行業。
何彩娥把發展足療看成是一個政治任務,“老百姓吃飯是政治問題”。總工會要求不能把足療看作特殊行業而征收高額稅費,只能當成服務行業。
當地還有一個“保護”政策,“交代公安局,不能今天查明天查的,有行動要由我們牽頭。”何彩娥說。
開始時,咸陽大街小巷鋪天蓋地出現足療店。“大家一看,市長都支持了,發展環境非常好。但有些是掛著羊頭賣狗肉,魚龍混雜。”何說。
為了杜絕色情服務,足療辦規定,不能有暗鎖的封閉房間,不能有單間,有單間也不能有單個床位。
張立勇似乎變成了一個大管家,他經常事無巨細地過問。有一天晚上他發現養生堂衛生間不達標,第二天向總工會下達整改命令,第三天就親自跑到衛生間檢查,繼續挑出了幾個毛病。
《華商報》曝光“黑店禍害咸陽足療”后,張立勇批示:“對違法違規經營者,堅決關閉,吊銷營業執照,并且給予經濟,甚至刑事的懲罰,決不遷就姑息,決不心軟手軟,決不讓一顆老鼠屎壞一鍋湯。”
在為足療行業“正名”的場合,張立勇頻頻露面。在技師“技術比武”會場,他宣布:“足療保健技術比武開始。”一些大型足療店舉行活動,他也到場祝賀。
現在,何彩娥認為足療已經成為第361個“正常行業”了。在紀念長征勝利70周年晚會上,足療代表隊第3個上臺,演唱了“咸陽足療之歌”和“四渡赤水出奇兵”,觀眾笑聲和掌聲連成一片。而且,很多足療店被命令籌備員工養老保險,成立了工會組織。一名足療技師當上了工會主席,成為《華商報》的報道對象。
有兩個足療店經理登上了政治舞臺,成為市政協委員,其中一個還是市勞模。不過,當聽到當選消息時,崔麗君第一個問題是:“政協委員是做什么的?”
足療的未來
民間依然有嘲笑的聲音。一名出租車司機認為張立勇很“搞笑”,一個姓郭的市民覺得移風易俗的整體效果并不樂觀,這直接反應在虎振猛的電話上。幾乎每天都有足療店向虎振猛“索要”技師,然而培訓學校現在正面臨招生瓶頸。
虎振猛開車到農村去,宣傳了半天足療的美好前景,最后家長還是只有一句話:“這不就是洗腳嗎?”
不過,下崗職工和進城務工的女孩們確實獲得了實惠,目前平均工資在1000元以上,是餐飲業服務員的兩倍多。培訓學校第一批學員王小榮已經是高級技師,每單活兒比普通技師高20元。她每月收入最低有1300多元,在咸陽買了90多平方米的房子。王小榮沒有教8歲女兒足療,而是給她購置了3萬多元的鋼琴,教她學畫畫。
何彩娥介紹,標準的足部按摩部位是膝蓋以下,但目前仍有足療店從事膝蓋以上,腰部以下的特色“跨式按摩”。行業整頓也一直在不定期進行。
“咸陽足療”已在國家工商總局注冊商標,目前正在公示。培訓學校已經向省內外輸送了3000多名技師,“咸陽足療”品牌在業內已經小有名氣。然而,這個行業幾乎是張立勇一己之力創造出來的,在官員去留變化之后能否持續健康發展,尚是未知數。
去年底,張立勇出席了專門為足療行業舉辦的一臺春節聯歡晚會,臺上技師們歡歌勁舞,觀眾們不停撫掌歡笑,惟獨他神情嚴肅,不茍言笑。
責任編輯:林彥婷